【同人】再見了,我深愛的人。(6/10)

01、CP是刀剣乱舞的いちみか。
02、題目是從網路上撿到的「苦戀30題」,隨便挑順眼的十題連貫寫,但生活很忙所以速度很慢。
03、含大量實際存在的歷史人物,相關資料都是中日網站、中文書籍查得到的程度而已,請勿和內容較真。
04、任何史實相關的橋段純屬捏造,內容主要採自己傾心的說法做主幹,尊重所有人的解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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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東西比人類能讓他更感興趣了。


獨自坐在簷廊的一期一振若有所思地望著早已換上一輪新菊的庭院,然後又再度想起方才和骨喰的交談內容。
來到豐臣的日子尚淺,被慎重列入一之箱的那天他見識到人類權力的頂端,比起毛利對寶物多是抱持務實地態度相比,豐臣在短時間內崛起並從四處收集而來的名物令他印象深刻,在絕大多數人類都看不見自己的狀況下,那些熟悉不熟悉、各色各形的付喪神們是一期最初的交流對象。

而他一開始只是隨口問了個無心的疑惑。
甚至是為了創造對話的契機,一期詢問起那日在菊庭看到的身影的來歷,卻從不同付喪神得到了一致性的模糊答案--雖然知道那位大人的存在,但倒說不上認識--他覺得自己大概可以猜測出原因。
畢竟從與隆景一同來到大阪城的那天起,城內的付喪神很多,但他卻未曾再見到那擁有雙月的身影。

直至某日,做為配刀的他偕同秀吉與妻子寧寧議事時,一處一期一振認為最不可能見到武士刀的人類女性居室璧龕,有把太刀平靜地橫架在刀掛上,且猶如任何一位武士的居室,那是屬於武者最忠實的武具才能擁有的位置。


--他是我的太刀,三日月宗近。

寧寧輕笑著自己過於露骨的視線時,一併介紹了那把刀。
隨喚名顯現的則是那天在露臺、付喪神們口中有些虛幻的身影,儘管面容被稍長的前髮遮蓋,在近距離下仍無損過於姣好的事實,一期一振也注意到在對方銳利的目光後,名為三日月宗近的付喪神至始至終都掛著微笑──對目中所見一視同仁的微笑──是與第一次面識所留下的印象有極大差距的直接感受。


「聽說你最近一直在打探三日月宗近的消息呢。」
沉浸在思緒中未注意到來人而驚愕回頭的同時,寧寧帶著有些揶揄的笑意坐向一期一振身旁,後者立刻端正行儀慎重行禮。
「沒留意到北政所殿下非常抱歉!」
「會沒注意到來人的付喪神真少見呢,怎麼,是問出甚麼關於三日月的好事嗎?」

與其說是好事,倒不如說是徒增疑惑。一期一振想著卻無意具體陳述,抬起的視線與寧寧直視著自己的雙瞳重合。笑了笑。
「謝謝北政所殿下關心,這陣子從家弟骨喰那聽說三日月殿下是豐臣不具名的貴重寶刀,骨喰性格不會多加留心其他付喪神,能夠讓弟弟提上幾句的對象不免讓在下也感到好奇,無心便和其他付喪神大人們多問了幾句,意外驚擾到北政所殿下非常抱歉。」

身為侍奉人類的付喪神,一期一振未曾欺瞞過人類。他的確是正在思考著骨喰對三日月宗近的評價,但回溯到起因是自身第二次見面與初識的差異而埋下了他的好奇,骨喰的發言對他而言應該是加深他惱人獵奇鬥志的始作俑者之一。
所以,這大概基本稱不上是謊言吧,他掛著一慣的笑容、俐落回答著。

「你還真是讓我驚訝啊。」
「殿下?」
「付喪神不擅長說謊,所以還是不要說比較好呢。」
「……北政所殿下這話怎麼說?」
「不具名這件事情骨喰藤四郎並不知道呢,畢竟不是每把刀都是一進入豐臣便能經驗受封入一之箱的儀式,更沒甚麼機會見到那些人類才有的名冊呢。」

看來是沒有要放過我的意思吧。
寧寧半遮著面的一聲俏笑先至,一期一振則乾脆的獻上了折服的跪禮。

「我只是單純對你打探三日月這件事情感到好奇罷了,付喪神對其他的付喪神有興趣倒是少見,若你還是不願說,倒是也不勉強。」
溫柔的人類。一期一振笑得有些無奈,畢竟原因為何他暫時仍無法具體說明,只是隨著這幾天聽到的各種形容與說法,他對三日月宗近這把刀疑惑的黑洞是越加深邃。

「北政所殿下對於付喪神熟悉嗎?」
「大致上有概念吧。」
「那麼失禮了。」
一期一振牽起寧寧的手,並放在自己的左掌上。

「最初見到三日月宗近大人和鶴松殿下時總有種異樣感,但當下的我無法理解。而當某日再次見到您與三日月大人,我看見吹風不小心帶走您的髮帶,我才終於理解這股異樣感來自於那位大人碰不到現世物品的狀況。」蜜金色的雙瞳帶著奇異的成色,回想著那日中庭,三日月宗近試圖從空中撈拾卻仍穿透過指尖的淺色髮帶,一期一振注視著眼前重疊的兩隻手「對於付喪神而言,碰觸到現世的物品並不是多麼困難的事情,但他卻選擇隔離。而另方面骨喰卻說"沒有任何東西比人類能讓他更感興趣了。"……既然那麼在意人類,跟人類相處時又能夠露出那麼愉悅的神情,為什麼不願意更加接近呢?」
語畢,一期張開掌心的同時,寧寧收手並摩擦著方才被冰冷包覆的指尖。這是她第一次與付喪神有接觸,視覺上與人類毫無差別卻有著鐵刃的溫度,是奇異的衝突。

隨即女性淺淺一笑。
「叫我寧寧吧,比起稱號我喜歡我的名子。」
「寧寧殿下。」
「別看三日月宗近那個樣子,他的興趣是坐在簷廊發呆,我准許你可以自由進出奧御殿。」

咦。一時搞不清楚得到這項准許的理由為何,疑問狀聲詞直接地搶在思考之前衝口而出,只是寧寧笑著並伸出食指示意對方禁聲,木造的迴廊中腳步震動開始清晰。
「一期一振,你為什麼那麼在意三日月宗近只在意人類呢?如果想不透,他一直都是把清奇耿直的刀,接近他比起你在這推敲或許是更好的計策呢。」



計策嗎。目送隨同侍者走遠的寧寧後,一期一振騷了騷青空色的髮。




──



那把刀出沒的次數增加了。這是某日當三日月宗近坐在簷廊,第四次看到一期一振的感受。
此刻的他之所以想起這件事情,是因為那把名為一期一振的付喪神正坐在眼前,而這似乎已經是最近不知道是第幾次意料外的碰面。
儘管現在的三日月並沒有多餘的思緒去考慮對方老是出現的原因,但曾經留下的感受卻仍在照面地一瞬間從記憶中被挑起。

「鶴松、鶴松的狀況怎麼樣?」
「在殿下的祝禱下已經漸漸穩定,剛退燒後便睡著了。」
「是嗎,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一早結束晨禱後,一期一振同秀吉趕回大阪城,只是在推開房門前除了那些理所當然的人類,他沒想到三日月宗近也會出現在這個空間裡。更正確的說,是那把三条宗近所鍛治的纖細太刀正被女主人牢牢平握於跪姿的雙腿上,並在向來華美的小袖中若隱若現。刀之影也在瞄了眼進房的自己後,繼續將他的注意力回歸到被厚重棉襖包覆的幼童──三日月宗近正坐在最靠近離鶴松一處,只要對方一張開眼自己的身影便會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自從入冬後鶴松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豐臣秀吉幾乎用了所有方法來祈求嫡子生命延續,從各地延攬而來的侍醫一個接著一個來到病榻前,才換來現在眼前幼子暫時的平靜。治療的過程中不只是秀吉因奔波感到疲憊,身為主要照顧者的寧寧幾乎是分刻不離地待在這個房間,親自照料她最珍視的秀吉的血緣,就算生母茶茶一同隨侍旁也無太多插手的機會。

「秀吉殿下,鶴松已經好起來了,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啊。」
「但我真恨不得能夠幫鶴松承擔這些災禍啊……」一旁靠近秀吉的茶茶輕撫著秀吉布滿厚繭的老手,兩人目視著鶴松,雙眼濕潤。



幾近哀戚的氛圍中,一期一振看見有一個人笑得輕盈。
「殿下,寧寧有個好主意。」

拔出懷中太刀的剎那,擁有彎月的鋼閃出一瞬銀光,連驚叫都來不及出聲,刃鋒已經緩緩降落於稚兒規律起伏的胸口,三日月宗近橫在鶴松細瘦的頸,極度危險的距離下寧寧緊握著刀柄的手顯得蒼白。
「殿下還記得您駕著馬趕到大吉寺的那個早晨嗎。」
「寧寧殿下你在做甚麼!!!」茶茶驚起的身軀因銳利的尖刃而輕微發抖,飽含著怒意與焦慮的情緒反應在眼淚撲簌,試圖想靠近的下秒卻被秀吉出言阻止。
「那幾日我沒有選擇,所以佩帶了這把刀。在您趕到的那日早晨,當我向您述說這把刀的來歷時,您毫不猶豫地將他賜予我,然後要我好好對待這把陪我走過身死的守刀。」

如同珍視無上的寶貝般,寧寧輕撫著鶴松細軟的髮絲後便挑起額頂茂密的黑欉,精巧地劃過一刀,切齊的髮在白皙掌心上異常顯眼。
「這把刀載負我的生命,如同我的半身,所以讓三日月月宗近成為鶴松的守刀吧,讓他保護鶴松,而災禍就讓寧寧承擔。」抽下髮帶,她將鶴松的黑髮緊繫並放入胸口前的懷袋後,收刀入鞘。作為侍奉豐臣鶴松的刀,太刀三日月宗近被並肩橫置在人類幼子的身旁。
請多擔待,寧寧輕拍兩聲刀鐔。


咚咚。
在寧寧低頭注視著鶴松的視野內,與三日月宗近相對稱的另外一邊,出現了熟悉的朱紅與金。豐臣秀吉笑得燦爛,毫不知情地有樣學樣,跟著敲敲一期的刀鐔。並向前伸手跨過沉眠中的鶴松,牽起坐在另一端方才冒險鼓勵著他的妻子。
「讓夫妻一起守護孩子吧。」


付喪神們今天第二次的視線交會。
儘管雙方都透露出了直接的疑惑,仍互相行上請指教的跪禮。



──



安靜的迴廊陣陣腳步聲急促,伴隨刻意降低音量也無法掩飾的興奮,年幼的孩子在奧御殿的各間居室竄尋著他口中的「政母大人」。儘管張望的表情隨著一扇又一扇帳子後遍尋不著人影而越漸落寞,但他仍不放棄任何所能猜想到的可能性,再度握緊袖袋中那隻精緻的木梳後,往更加深處的房間探尋。

「真的不能收回?」


深處的庭院有人。聽見口語的孩子一掃陰霾,音源就在那蜿蜒多曲的迴廊底,他喜出望外便直往廊底狂奔──政母大人,秀忠為您帶來禮物了!──小小的腦袋中迴響著練習不下百遍的台詞,準備給那位他最喜歡的女性長者最最美好的驚喜。

「三日月殿下有見過人類送出去的東西還收回的嗎。」
「沒有。」
「那便是了,更何況寧寧殿下稱讚過您這樣戴著好看,若是配戴上不順手,就允許我幫助您吧。」
「總覺得不對勁。」
「送禮總是出於好意的。」


秀忠在第二次探頭確定自己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女性身影,他迅速躲回木柱後頭,心中的氣憤及疑惑令他無法抑制身體的顫抖。他熟知政母大人向來不習慣服侍,能夠近身的侍者他相信自己都曾經照面過,女性也理然占了絕大多數。但並肩坐在簷廊的兩名男性顯然都不符合條件,甚至如此越矩在不符合身分的地方恣意聊天,作為政母大人的兒子,他的怒意告訴他有權利為政母大人驅離這兩個罪該萬死的傢伙,甚至立刻斬頭也不為過。

「是秀忠啊。」
「嗚哇!!!!!!!!」

耳邊突如其來的聲音令孩子反射性驚起,一個不注意便踩上自己的白垮,跌跪在方才想好好教訓一番的兩人眼前,強烈撞擊的劇痛跟屈辱感讓他的耳根及臉龐脹紅,扶著疼痛的額頭起身,無法抑制的情緒便衝口而出。「你們在這裡做甚麼!居然擅闖北政所殿下的居所!人頭落地都無法饒恕!」
最初只是意識到周身有人類存在而發現蹲坐角落的秀忠,未曾設想過來人能看見自己的付喪神們有些意外。人類幼子的毫無掩飾的質問暴露了自己與常人不同的視界,一期一振與三日月宗近對看眼後便乾脆地起身,並刻意配合幼小人類目視的角度維持坐姿,換了個將秀忠包夾在中央的位置。

好高!在觀察中一直保持著坐姿而未注意到,那兩人意料外與自己相差甚巨的身高令秀忠下意識後退,並才終於開始意識到某些異常──無論是顯眼的天藍色的長髮,亦或在瀏海下瞳孔迷幻的金勾──秀忠吞了吞口水,不甘示弱的站穩腳步。

「沒想到德川殿下的孩子能看見我們呢。」
「寧寧很疼愛這個孩子。」
「你、你們怎麼認識我……還有你!不准你直呼北政所大人的名諱!」人類幼子有些突兀的不斷或左或右變換著視線對象,試圖老實地向包夾著自己的踰矩傢伙展現自己的威儀。見狀的一期一振彷彿再也無法忍受地爆笑出聲,眼前秀忠不安的情緒儘管全彰顯在表情上,仍不放棄最後一絲堅持的樣子在他眼中看來相當有趣。

且從他的視線,除了因為自己的笑意而心慌意亂的秀忠外,三日月宗近那每當看到孩子便軟化三分的笑容也令他感到歡心。

「畢竟您是主公大人的孩子之一,理所當然識得您。」
「寧寧喜歡我們直呼她的名。」
「什、什麼……」被對方看輕的怒意還在,但張著口卻被過分理直氣壯,對自己的威脅無動於衷的兩人束手無策。秀忠咬著牙閉上雙眼,父親大人向來教導他忍耐,等待政母大人回來他會詳細敘述這兩人的罪狀,並大肆加油添醋一番,到時候大笑的就是自己了!──索性盤腿而坐,一手則掏向袖袋……
只見驚嚇的陰暗瞬間掃去臉上的所有情緒,秀忠脫下外罩仔細翻找卻仍找不到原本應該收藏在袖袋中、那把他在城下一眼相中最適合政母大人的木梳,辣熱已湧上眼頭,哽在胸口焦急的令他暈眩,他只能將視線集中在方才經途的迴廊,儘管淺色的廊木上甚麼都沒有。
沒有。
沒有。



「秀忠。」「秀忠殿下。」



兩側同時響起的呼喚讓秀忠停下狼狽的盲尋,就在眼前,那把木梳正完好無缺橫躺在一期一振的手掌心。「寧寧殿下很快就回來了,這段時間請允許我們陪伴您吧。」
眼淚早已無法抑制地順著重力滴落,一期一振撿起方才秀忠胡亂脫下的外罩協助孩子穿整,一併把那隻最重要的木梳妥善放入小巧柔軟的手中。而秀忠也沒有再與他們對上視線,只是環抱著雙膝,眼淚不停。



──三日月殿下自己交給秀忠殿下不好嗎。明明是您先發現木梳掉出了袖袋。
──讓一期一振交給秀忠也是一樣的。
──但若是由您交付,您便能直接感受到秀忠殿下對於那把木梳的重視呢。
──是出於重視寧寧的心情吧。
──是的、我想您既然能夠理解秀忠殿下的心情,也一定能理解在下希望您收下禮物的心情了。





踏入廣間時,寧寧看見簷廊三人的奇異景象。
無論是一期一振正在幫三日月宗近繫上那被拒收無數次的金色流蘇,還是正枕在三日月宗近膝上睡著的秀忠都讓她感到不可思議。只是當她看見三日月的表情時,她覺得或許自己早在目視前便瞭然於心,而此刻一如往日。
她跨步向前。




──



在經歷一連串的死亡後,生命誕生的第一聲嚎泣令在場的人類擦拭著眼淚。
他們把這個孩子取名為拾丸,豐臣秀吉笑著說是老猴子把所有運氣都用光而撿回來的孩子。
                                                                                                                                                                                                                                                                                                                                                                                                                                                                                                                                                                                                                                                                                                                                       
「三日月殿下果然在這呢。」

一期一振從迴廊彼端走近三日月宗近身邊,對方站在茶茶敞開的居室障子旁,看著房內生母輕搖啜泣的嬰兒。那個母親笑著一臉祥和,而三日月僅是看著。
「出生都已經快五日了,秀吉殿下到現在仍高興地不可遏止呢,自從秀長大人薨逝,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殿下如此歡欣。」
是嗎。三日月目視中的一期一振似乎笑得有些無可奈何,他知道通常這種表情總會出現在秀吉又做了某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決定之後。沒有多做回覆,他迴身便朝簷廊另個方向離開,一期一振也自然地跟上對方。

「寧寧殿下大概不太開心吧。」
「是啊。」

在豐臣秀吉依依不捨的離開兒子後,因為新生而一遍喜樂的房內,留下的寧寧拿出了略顯不合時宜的物品。那簇頭髮只有三個人類識得它的由來,刻意挑選這個時刻針對性一目了然。
茶茶,這個孩子要姓豐臣--寧寧低聲地提醒在茶茶耳聽起來異常清晰,將懷中的拾丸小心翼翼地交給一旁的乳母,伸手收下被細心保存在木盒中的髮絲。

「"謝謝,從今後我會保護豐臣。"」三日月宗近一邊平淡的複述著茶茶及寧寧今早的對峙,一邊隨興在夏末的大阪城中繞晃著。
一期一振回想起這幾年人類不斷死亡的種種。從豐臣秀長開始,密集的兩年內秀吉身旁至親及重臣一個個離去帶給他難以承受的巨大打擊,一雙雙在生命最後一刻緊握也無法捉住的手刻印在豐臣秀吉的午夜夢迴中,伴隨著無法控制的自然衰老,拾丸的出世、以及再度生下豐臣姓氏繼承者的茶茶對於秀吉而言猶如神佛再世。

「我想寧寧殿下只是太過想念鶴松了。」
「想念到她沒有力氣看看眼前的拾丸。」蟬聲響徹漫撒著日落金光的櫻花林,夏末的脫殼掛在向來充滿生氣的櫻木上,讓夕陽下的林間多了些死亡的蔭翳。

「三日月殿下,那您呢?」
「嗯?」
「還記得鶴松殿下重病之時,寧寧殿下跟秀吉殿下要我們成為守刀一事嗎?」
「啊啊,不過那孩子甚至活不到能夠揮舞我們的年紀。」
「再一起守護拾丸吧。」

一期一振沐浴在橙金中的身影倒映在三日月宗近略顯驚訝而放大的瞳孔中,向來舒展的眉間產生了緊促的細紋,難得的表情也惹得一期一振不禁苦笑。
「三日月殿下竟然如此不願意嗎,在下…」「不是的!」情急之下揪上對方墨色的披風帶著意料外的力道,突近的距離讓向來在瞳孔中若隱若現的雙月閃著異樣的光──糟糕,太過迫近了──他一隻手搭上三日月的肩,停止了對方無意識的行為。

「我…」「我知道,是因為寧寧殿下吧。對不起,我說的太超過了。」
在雙方皆落入少見的窘迫下,難得的僵持只維持不到幾秒,三日月宗近緩緩鬆開扯皺了對方衣服的手。
然後,那是一張一期一振從沒見過,誠懇溫柔的笑容。
「謝謝你。」

迴身,他挺著略顯單薄的背影繼續向前。






一期一振再次跟上對方的腳步。



──




「他離去前竟然還說著"到現在仍無法忘懷初次見到夫人時夫人的笑容啊。"」
寧寧一邊敘述著,一邊夾起盛碟上的菜餚,一小口一小口的嚼。獨自坐在房內用晚餐的她儘管才剛渡過丈夫的亡故,周身仍沒有任何侍者。只有自己,與那把屬於自己的太刀三日月宗近。

「我都要忘記了,那些曾經說是因為我的笑容而一見鍾情的傻話。現在想起來真像是說謊呢。」
「既然說過那就一定也真實過吧。」
「哈哈哈,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誠實呢。」放下手中的碗筷,寧寧將還有許多剩餘料理的矮几推向角落,並朝付喪神靠近。

「三日月,借我你的膝上一枕吧。」語畢,先是直落的烏絲。儘管因為習慣三日月宗近無法與現世接觸的狀況而有瞬間猶豫,寧寧輕輕靠向那個意料外、如同人類肉體觸感的膝上。從下而上仔細觀察對方那自己從未看過的角度後,輕笑著闔起雙眼。

「自從看過秀忠這麼枕在你身上後我就一直想找機會體驗看看呢。」
「嘛,那時候的秀忠哭著等著便睡著了,一期一振又堅持著奇怪的公平性,便也只能這麼做。」
「第一次問你對一期一振的印象好像也是奇怪呢。」
三日月宗近低著頭注視著膝上的女主人,想起了有些模糊的回憶。初次看見陽光下的她似乎沒有這麼多的細紋,聲音的似乎也比現在尖細──身為一把刀,能夠經驗人類老死某種看法上似乎也是值得誇耀的事情呢──一期一振曾經跟他這麼說過。

「雖然奇怪,但是一振優秀的太刀。」笑著回應的同時,膝上的人已張開了雙眼,向付喪神伸手。指尖的對象是繫在額頂那雙擺漾著澄金的流蘇。寧寧小心翼翼間隔著細小的距離,深怕碰觸就會消失般,目中的倒影燦燦。
「每當看到你跟一期一振,我總會覺得秀吉殿下或許仍愛著我。」

三日月宗近覺得視線晃眼間有些失焦。

那是一道強而有力、目光如炬的逼問,在極近的距離下,他明瞭她需要答案。「我總是想問,能夠成映人類內心神明,是不是連我們的感情也能影響你們呢?」

寧寧的心中畫著一幕美好的曾經。有自己、有她的丈夫、有母親大人、有許許多多的孩子。他們住在琵琶湖邊,算不上大卻豐饒的領地,每一個人都充滿活力,閃閃發光。猶如那雙閃著金光的髮飾,只是自己那份、與現在截然不同的光景全部都與豐臣秀吉一同死去。

「.............如果能夠影響,我的答案寧寧不是最清楚了嗎。」
「但秀吉的答案已經再也找不到了。」
「那麼就問問看一期一振吧,那把豐臣秀吉的刀會跟你說的。」



當寧寧閉上雙眼睡去的同時,三日月宗近扯下了一期一振送予他的髮飾。



──



一期一振和鯰尾站在天守頂端注視寧寧的乘輿通過一扇一扇的門,逐漸遠離。

「寧寧殿下也離開大阪城了。」
「嗯。」

在豐臣秀吉過世後的一年裡,寧寧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把大阪城內未了之事遵照丈夫的遺囑,與茶茶合作安頓完年幼秀賴的輔佐人事安排,這天,是寧寧說好要離開大阪城前往京都的日子。而一期一振直到最後一刻才知道寧寧有這樣的決定。

──被記載在豐臣的你們,請繼續遵守諾言,守護豐臣。

離城前某日,寧寧坐在奧御殿內最大的廣間上位,她廣邀所有付喪神來聽受豐臣秀吉的遺囑,無論是曾經交談或僅僅面識過這位人類女性,上座身形矮小的她毫不避諱直視著眾付喪神的視線炯炯,下位的他們在女性最後一句囑咐收聲後,自然地行上遵從的坐禮。只是一期一振注意到,超過百名付喪神中沒有三日月宗近──他是我跟秀吉的刀,所以我會帶著他一起離開大阪城。──主動詢問寧寧才得知了這個答案。
簡短告退後,思緒讓他漸漸加速了腳步,甚至疾馳。一期慌忙的找著那道身影,直到在那片熟悉的菊庭,他看見對方坐在露臺上,身旁群群舞蝶。


──你知道寧寧殿下要帶著你離開大阪城的事情嗎?
──……剛剛知道。



明明在大名間週轉、或毀於戰場都是平凡,但一期一振只覺得自己太突然接到消息,難以接受。儘管混亂的思緒當聽見對方熟悉的精簡回覆後逐漸緩和,他仍是略顯焦躁的踏上露臺,用力振袖後便坐在三日月宗近身旁,嚇走了原先安逸穿梭在菊欉間的蝴蝶。


──有點意外,但很合理。
──合理但太過突然了,寧寧殿下要離開對於大阪城上下都影響甚鉅,不應該這麼輕易的下決定。而且帶你一把刀對於隻身在戰世中的女性又能有甚麼助益……
──抱歉,沒能和你一起守護秀賴。



三日月宗近看向一期一振。對於離去他沒有太多的想法,跟著自己的主人對於身為器物的他是理所當然,只是他有些掛念一期一振提過、但他未答應的那個約定。所以三日月下意識走到了菊庭──好像是第一次與那個付喪神面識的地方──結果一期一振就這麼氣沖沖地出現,然後直喊著你啊你啊,與平日總是謹慎禮貌的稱呼大相逕庭。


──"我想守護拾丸"對於失去鶴松的寧寧來說無法承受,所以我說不出口。謝謝你那時候說出了我一直說不出口的事情。
──……別謝。



三日月宗近是把清奇耿直的刀。
一期一振還記得最初在這個庭園,寧寧這麼跟自己介紹對方。


──……我是在這季節來到豐臣呢。
──嗯。
──初日見到三日月殿下這座露臺上跟鶴松殿下遊戲,要不是秀吉殿下對您的存在完全沒有反應,那時還以為您是殿下的哪位親戚呢,或是哪來的大人呢。
──為什麼?
──您也是付喪神,應該知道人類的存在總讓我們傾慕,總散發著光啊。





一期一振與鯰尾藤四郎目送寧寧的乘輿直到最後一扇城門敞開。

「寧寧殿下離開了,這個城內就沒有能看見我們的人類了。」
「是啊。」
「一期哥不覺得有些寂寞嗎?」
「難道鯰尾對於寧寧殿下有未了的期待?」
「也不是,只是這一走恐怕就沒有再見的機會了,所以還是會覺得寂寞。」



──



三日月宗近在夜裡的高台寺急奔。
他知道寧寧在哪,太過清晰的答案讓不安襲捲了他的整片思緒。
手中的金色流蘇強烈地刺激著掌心,他不知道該怎麼敘述這種感受,只覺得下一秒或許就會因為無法承受而鬆手,所以他握緊、握地更緊。然後不斷加快腳步。

「寧寧!」
時雨亭的圓窗中央,燃著一小盞火焰。三日月知道那是甚麼在燃燒。因為距離遙遠而顯得微不足道的光連面容都無法照亮,獨自坐在窗邊的寧寧只有沉默,曾笑談著"竟然能看見大坂城呢。"的嘴角沒有弧度。當恐懼掐緊三日月的喉頭,他開始意識到手心的刺激源於燒灼造成的疼痛,以及越來越劇烈,來自於彼端的絕望感。

「你早就知道了。」
「我試圖阻止過,但茶茶不願意投降。」
「除了茶茶,大阪城還有很多其他人類。」
「我盡力了。」
黑暗籠罩悶熱的屋內,凝滯的空氣昏眩。僅有遠方的大坂城更加熱烈燃燒,捲捲黯煙開始吞噬最後一點閃星,以及隱晦的月。



「一期一振的髮飾很燙,寧寧。」



當三日月宗近注意到對方微震的身影時他已伸出手,將對方自始至終不願正對的面容強力扳向自己。


「它很燙!」「我已經盡力了!!!!」
寧寧臉上或深或淺的皺紋填滿了淚水,順著淚痕滴滴落在她唯一的太刀上,顫抖不止的雙手沒有握力,最初的淚早已將衣襬染漬成一漥又一漥的塘。三日月宗近從未見過他的主人只選擇哭泣,他熟知的人類從不甘心於哭泣而毫無作為。

──總散發著光



窮途末路吧,原來絕望的不只有自己。


三日月宗近環抱寧寧,沒有節奏地輕拍著蜷曲在懷中的人類。
他只能放任掌心的焦熱蔓燒全身。



──



「政母大人,好久不見。」
「請別再如此稱呼奴婢了,寧寧現在只是一介尼女。」
「政母大人永遠是秀忠的政母大人。」

儘管她的確遣人稍了一封信給德川秀忠,但當一早看見對方出現在高台寺時,寧寧仍有些意外。最初僅是希望能有個親自拜面的機會,甚至只要能完整轉達她的話,不需要親自面會也可以。但結果卻是德川秀忠隻身前來這個敵軍統領的祭祀之的,護衛三兩的樣子若非認識,恐怕很難相信眼前的男人竟然是不到一個月前下令火燒大坂城的東軍總大將。

「今天秀忠來打擾,是前來當面向政母大人致歉大坂城一事。」
「這是豐臣與德川兩家共同選擇出來的結果,所以您沒有必要為了選擇道歉。」
「但每當秀忠想到政母大人,總是會對自己的選擇感到不甘心,或許……」
「這就是結果了,秀忠殿下。」

秀忠眼裡,那是一貫溫柔的的寧寧。自己彷彿回到十幾歲,隻身在豐臣作為人質,卻受到對方無微不至照顧的那段時光──或許母親便是這麼回事吧──他回想起小時候常在內心湧現的想法。一直到這刻他已身為德川家督,且非常清楚對方在政治上的影響力,秀忠仍難以割捨心底這份感情與感謝。

「政母大人,其實今天秀忠另受大御所殿下所託,有一事要向您報告。」他拿起一直放在身旁的布包,並打開包中素雅的木盒。



沒想到能再見。
刀鞘艷麗的金澤與朱紅早已不在,刀裝也幾乎染上了一層焦黑,但莖上的刀銘被細緻清理得清晰可見。他是一期一振吉光,那把在夏日的夜裡與豐臣一同燃燒,他們都以為無法再相見的太刀。

「政母大人也知道大御所殿下實際的個性,更是個愛刀之人。在一片殘骸中殿下好不容易找到了吉光的太刀,並決定再刃。」秀忠將木盒推向寧寧,並續道。「大御所…父親知道這把刀對於您的意義,所以特別命我再刃前,向您詳盡告知再刃的細節。」


大坂城的光景歷歷在目,那裡有著秀吉與他的太刀,還有她與三日月宗近。


落城那日,寧寧與三日月宗近在時雨亭待了一整夜。夜明之時她注意到付喪神總是端正的坐姿不復,雙肩略顯傾頹的低頭注視著掌中金色的流蘇。寧寧不知道對方到底看了多久,只是彷彿深怕錯過甚麼般始終凝視著,直到今日依舊。

然後秀忠見寧寧哄然大笑。

「政母大人?」
「德川殿下,其實前些日子捎信希望與您會面,是希望能把一物請託予您。」
寧寧拿出懷中的木梳。



「我有一把如同我半身的太刀、三日月宗近。其實在您贈與我木梳那日,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續)



(壹)秀吉平常主要在使用的佩刀不是一期一振(是該時代實用性、普遍性皆高的刀種),一切都是為了劇情方便,所以還是跟大家說一下XDDD(一期一振應該主要是儀式刀的可能性較大,簡單說是耍酷用刀,酷酷一振(?))
(貳)故事裡一期一振一直是把三日月宗近與人類拉近的推手,所以我想在那份充滿感謝的思緒當中,大概隱藏了連他們自己都難以言喻的愛情。
(參)一直很想寫寫看人類感情勒索付喪神的情節,拿三日月宗近開刀實在是,情勢所逼。其實寫完思考完很傷心(大概傷心個三天三夜)。
(肆)夫妻同心齊力斷金。請大家繼續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們夫妻倆。(最近又因為各種原因感到很寂寞所以慣例吶喊一下……)



Category: 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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